素黑式出走
素黑式出走
記者:
出走,是素黑另一個標記性的課題。很多讀者以「像素黑一樣出走」展開了不一樣的人生旅途。
素黑:
過去十多年,我的作品裡,一直在傳達「出走」這觀念。
我是在1997年秋天出走英國。那一年,放下香港的一切,帶著兩個箱子一支黑尺八起行,毅然抱別哭壞的母親。她不明白女兒為何突然離鄉別井,我也不清楚何時會回來,會不會回來。總之,生命走到無法再重複著過去、只能闖開未知的將來。這是我第一次出走,決絕地。
第二年,我安頓在布萊頓,那個大海前,我改變了一生,第一次被陽光曬到正在站樁的自己的手背上,光透進身體裡,感到很奇妙。我平生第一次愛上陽光,和自己。
到今天,還有很多海內外的讀者,專程到布萊頓看看我當年出走的大海,如何改變了素黑的一生。
那段出走英倫的浪蕩日子,後來在內地的《書城》雜誌「英倫日誌」專欄連載,首度吸引了內地的知青讀者。
自此以後,我開始以「出走」為名寫專欄文章,編輯總會好心地修改為「離開」或「出遊」,說「出走」不是正確的用詞,容易令人誤以為是離家出走的意思,不是好事情。我都拒絕修改,因為出走的態度和深度跟游離不一樣。「離」和「走」是兩種不同的距離和態度。「離」是地理性的,是距離;「走」是心態的、走動的、勇氣的、決志的、身和心的結合,比離開更徹底,層次不一樣。
然後,我再以《出走年代》作為第一本小說的書名。同樣地,主編看後有點擔心地跟我說:「出走是不是太反叛了?」問可不可修改一下。我依然故我沒答應。沒告訴他的是,其實小說最初起的名字更叛逆,叫《過分年代》。
基於大家對「出走」抱存著某種禁忌的觀念,後來我以「生死愛欲,心靈出走」為題目,舉辦了一場演講會,詳述了「出走」跟出遊、旅行、反叛離家等的差異,講義後來被編進《一個人不要怕》裡。
我在香港出版過一本書叫《出走,是為了愛》,內容後來收錄在內地版的《一個人不要怕》裡。那年我三十八歲,正值走上一個重要的人生關口:決心放下一段愛了二十年的深厚感情。
再版這書時我四十六歲,過了更激盪的八年,期間回到曾經出走的英國布萊頓三次、京都兩次,都是我最喜愛的地方,安安靜靜,大山大海。下一站,未知。出去歸來,家在等我。
那時決心為自己安一個家,在大山大海前。不是因為累了,也不為所謂安定不安定,而是為了走上更遙遠的歷程,更好地準備自己。
曾經在某旅遊雜誌看到一篇遊記文章,是位女作家,忘了作者名字,點題語提及她「像素黑那樣的出走」。原來我傳達關於「出走」的自愛修行方式,已驅動了女性自我成長的行動。而「出走」這觀念,亦漸漸被大眾認受,這些年陸續出現過不少以「出走」為書名或雜誌的專題。如今「出走」已變成了肯定詞。大家開始明白,我們需要出走多於旅行,而離家並不是一件壞事情。我相信,只要你相信和堅持推動一種正向的信念,它自會變成一種力量。
我們開始從以往負面看待出走,到今天對出走的豁然開悟:每個人一生最少應出走一次,而出走是為更生生命的一次選擇。
有人害怕出走,寧願留守,也許正是不知該如何面對踏進新天地裡、身心釋放後那個自由的自己。原來我們泥守於困局中,只是因為沒有決心走開,出走世界,更生生命。腿沒動好,眼沒開放,心沒打開,自然停滯不前,沒看到出路。
出走就是出去、走開,毅然地、義無反顧地、計劃周詳地,一個人籌劃,一個人重活自己,沒有比這更負責任的重整人生體驗。
我建議(但不是唯一)的出走方式是一個人,不特別做甚麼,不上課學習靜心,不參與宗教儀式,甚至不走進人群裡,不被別人安排自己。孑然一身,獨自上路,打開全然屬於自己的五官,釋放你誤以為統一、固定、被標籤的那個所謂「自己」,還原內在的多元性。
只有繞過別人的思想過濾或洗禮,你才能豁然發現,最純淨的自己將會浮現,原來自己有那麼多面孔、心思和層次。認定這些分層的自己後,學習整合,靜心接受自己的一切。
這時,你可以回來了。出走,是為回歸生命的原點,更成熟地,重頭再來。